第(1/3)页 魏俜央四岁那年,第一次记住大哥。 大哥站在院子里,背着一捆柴,柴比他还高,压得他腰弯着,脸憋得通红。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,把柴放在墙角,直起腰,抹了把汗,看见她站在门口,就笑了。 “央央,看什么呢?” 她指着那捆柴:“大哥,你累不累?” 大哥走过来,蹲下,平视着她,他的眼睛亮,脸上还有汗,但笑得很开心:“不累,哥喜欢干活。” 她不懂,干活有什么喜欢的? 大哥伸手摸摸她的头,说:“你们好好学习,哥干活。等你们长大了,当科学家,当老师,当大夫。哥就有的吹了。” 二哥魏俜生从屋里探出头,喊:“大哥,这道题不会!” 大哥站起来,拍拍膝盖,进去了,她跟在后面,看见大哥趴在桌子上,教二哥算题,大哥的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他讲得很慢,一遍一遍地讲。 三哥魏坪政坐在旁边,也在写,他最小,字写得像虫子爬,大哥讲完二哥的,又去看三哥的,说他写得不对,让他重写。 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屋里光线暗,但大哥的脑袋上有一团光,从窗户照进来的。她想,大哥真厉害,什么都会。 那时候她不知道,大哥只念了三年书。 矿区的日子,不好不坏。 因为魏家有五个孩子,父亲魏梁和母亲梁晓玲总是不在家。 五个孩子不好活,老大魏瑕,老二魏俜生,老三魏坪政,老四魏俜央,老五魏俜灵。 灵灵最小,抱回来的时候就瘦,哭起来像猫叫。 大哥最疼灵灵。 有些矿工家里条件好,能吃上白面,能吃上肉。 在魏俜央的记忆里,大哥就抱着灵灵,挨家挨户去串门,他嘴甜,见谁都叫叔叫婶,人家不好意思,就给点吃的,红糖,奶糖,馍馍,野菜,什么都行。 只要拿回来,都是灵灵的。 有一回,她看见大哥从外面回来,怀里揣着一块红糖,他偷偷摸摸的,不让人看见,她问他哪来的,他笑了,说偷的。 “偷的?” “嘘——”他把手指竖在嘴边,“别在电话告诉妈。” 她不懂,为什么要偷? 大哥说:“灵灵想吃糖,家里没有,那边老刘家院子里晾着,我拿了一块。” 她说:“偷东西不好。” 大哥说:“是不好,但灵灵吃了就好。” 他把红糖化成水,一点一点喂给灵灵。 灵灵咂着嘴,笑,大哥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。 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她想,大哥对灵灵真好。 对自己也好,对二哥三哥也好,但好像对灵灵,是最好的。 魏瑕经常拉着他们四个,坐在院子里,说话。 “你们都要好好学习。”他说,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长大。” 二哥问:“大哥,你呢?” 大哥说:“我干活。” 三哥问:“你不想学习?” 大哥笑了,那笑容有点不一样,她那时候看不懂。他说:“我也学习,但我学习不行,你们行。” 他看着老二,说:“坪生,你聪明,以后经商。” 看着老三,说:“坪政,你稳重,以后当官。” 看着她,说:“央央,你理智,以后当科学家。” 她问:“什么是科学家?” 大哥想了想,说:“就是发明东西的,发明飞机,发明大炮,发明治病的药。” 她说:“我不要发明大炮,我要发明治病的药。” 大哥摸摸她的头,说:“行,你发明治病的药。” 她又问:“那灵灵呢?” 大哥看着最小的妹妹,说:“灵灵……灵灵健康长大就行。” 那时候她觉得,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,大哥在,二哥三哥在,灵灵在,爸妈在,一家人,齐齐整整的。 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,只剩下两年了。 1995年。 那年春天,家里着火,魏瑕对他们说爸妈出门了。 说是去外地办事,过几天就回来,大哥送他们走的,回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她问:“大哥,爸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 大哥说:“过几天。” 过了几天,没回来。 又过了几天,还是没回来。 她问大哥,大哥说过几天,再问,还是过几天。 后来她就不问了,因为她看见大哥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她没见过,那东西让她害怕,不敢再问。 那年夏天,大哥变了。 他开始往外跑。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人,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。 他开始打架,开始赌博,开始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矿上的人说,老魏家那个老大,废了。 她不信,她躲在门后面,偷看大哥,大哥坐在院子里,背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,她想,大哥在哭吗?但她不敢出去。 后来大哥把他们都叫到一起,说:“我们要搬家。” 搬到老宅子,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,在矿区边上,破,旧,漏风。 她不想搬,但大哥说搬,就得搬。 搬过去没多久,大哥开始送人走。 先是二哥,大哥把他送到一户人家,那家人没孩子,想要个儿子。 二哥哭着不走,大哥硬把他塞给那家人,转身就走。 她躲在墙角,看见大哥走的时候,眼睛红着,但他没回头。 然后是另一个哥哥,三哥只是看着大哥,说:“姥爷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 大哥说:“等忙完。” 三哥说:“忙完是什么时候?” 大哥没回答,他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。 她站在那里,看着大哥的背影,她想,大哥为什么不回头?大哥为什么不哭?大哥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走? 她想不明白,她开始恨他。 之后送的是她。 那户人家在县城,这户人家有钱人,艺术家庭。 他们来看她那天,她躲在屋里不出来,大哥进来,站在她面前。 “央央,跟叔叔阿姨走。” 她摇头。 大哥蹲下来,看着她,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她说不上来,但她看见了。 “央央,听哥的话,他们家好,能教你弹琴,画画,你以后能上大学,当科学家。” 她说:“我不去。我要回家。” 大哥说:“这就是家。” 她说:“不是,爸妈不在,二哥三哥不在,这儿不是家。”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说:“央央,哥求你。” 她愣住了。 她从来没听过大哥说“求”字。 大哥说:“你听话,好好活着,以后……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 她不知道他说的“以后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 后来她跟着那对夫妻走了。 走的时候,她回头看,大哥站在门口,没有送,他只是站着,看着她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 她想,他为什么不送我?他是不是不想我? 她不知道。 她只知道,从那天起,她开始恨他。 新家很好。 养父他们教她弹钢琴,教她画画,教她认字。 他们对她好,是真的好,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,是空的。 那块地方,装着二哥三哥,装着灵灵,装着爸妈,装着那个破旧的矿区小镇,装着那个站在门口不送她的人。 她问过养父养母,我爸妈呢?他们说不知道,问大哥呢?他们说不知道,问弟弟妹妹呢?他们说不知道。 她不问了,但她记着。 她开始打听,偷偷打听。 打听了好几年,打听到的消息,都是大哥的坏消息。 打架,被抓,蹲号子,出来,再打架,再被抓,她听了,心里又恨又痛,她想,你怎么能这样?爸妈不在了,你就是家长,你怎么能这样? 她不给他写信,不见他,他来找过她几次,她不见,养父养母劝她,说毕竟是亲哥。 她说,我没有这样的亲哥。 1999年,她听说大哥又进去了,这回判得重,要好几年,她听了,心里说,活该。 第(1/3)页